生土死灰的寧靜祥和|羅紹綺

Updated: Mar 24

羅紹綺.天目釉燒

撰稿:吳則萱

泥土是蘊養萬物的母體,是生的起點,灰是生命結束後燒盡的餘墨。「生土死灰這個循環不是我的論述,從我汲取原料到創作手法,我都希望是像大自然一樣,一體呈現。」自小便與土結伴,也因就讀相關科班,在求學途中與陶土都存有依繫。當時,陶土之於他,除了有趣,便沒有更深層的念想與依戀。然而,獨自北上念書時感受到巨大的南北思想與生活習慣的差異,讓羅紹綺老師相當孤獨。


在觸碰陶土的當下,無限的思鄉情愁便從指尖泛溢而出,所有擱淺的困頓在柔軟的陶土中,竟都被溫柔地懷擁吞撫了,躁動的心情也變得安詳可愛。「當下只是覺得做陶的時候很放鬆、沒有壓力,等到我長大的時候,回想這段往事才明白我對陶土的這番感情:原來陶土可以找回我對於家鄉的感情,撫摸土的時候就像回到小時候,讓我想起在田園裡與其他小朋友們一起打泥仗的光景。人生遇到的困難、挫折,很容易在做陶的時候就忘光了。」


從土中意外地探出家鄉的香氛身影,讓羅紹綺老師一頭栽進了陶土的探尋之旅。陶土如友,堅實的陪伴帶予安寧,如溫柔的水波洗梳了絲絲不安與想念,讓少年雖獨立於異鄉卻不再孤寂。對於羅紹綺老師而言,這次的醒覺,讓萌芽的心意更加堅定勇敢,前進的腳步亦更加篤實定然。


羅紹綺老師在創作上遵循古法,採用東方釉系的植物釉與泥漿灰釉。比起倚靠機械調配比例與均一純度的西方礦物釉系,東方的植物釉與泥漿釉依附自然變化,樣貌萬千。土壤內裏每渡過一天或許都會發生細微的變化,根據泥漿釉採掘的區域,且不論開挖的深度、廣度,這微渺的改變或許就能重撰色澤顯現的歷史。再說植物釉,不同的植物、有不同的性格與顏色;相同的植物、但不同的種植區域,或不同的年歲又有了完全不同的表現詮釋。東方釉系的不定變化為陶藝創作附上了一層捉摸不定的神秘與個性。


大地難以預期的改變像是在捉弄、考驗尋訪的探掘者,讓泥漿釉與植物灰釉的每一次創作都像一場尋險與賭注,一切只為那可遇但不能強求的美麗的成果。多數人基於現實考量,不願再遵循耗時費神的古法,但接受不可預期的改變,似乎是拜信東方釉系創作者的修練:「我必須要接受這一次用完、再換下一個新的原物料的時候,我要重新再調整配方與適合新原料的方法。但是我覺得這樣的東西比較可以滿足我的好奇心跟挑戰性。」


取之於大地,又用之於大地,在農作廢棄物與農田泥土中獲得啟發,羅紹綺老師在創作中分享了生命循環的智慧「生土死灰」。泥土是蘊養萬物的母體,是生的起點,灰是生命結束後燒盡的餘煙。「生土死灰這個循環不只是我的論述,從我汲取原料到創作手法,我都希望是像大自然一樣,一體呈現。」豐養大地子民的植物在被取食用盡後,變成農作廢棄物與灰燼,透過羅紹綺老師的調製以灰釉與漿釉的姿態,從死亡再次回到生靈的世界,延遞另一種生命。生死在釉中,得到了優雅又平和的解釋。


並不是每次的選擇都能乘風而起、順浪而行。「其實做傳統陶還是很多,在民間其實還是有很多人默默的在維持這種傳統的美感,可是跟台灣當下的陶藝環境是有點衝突的。在學術的引導之下,大家都習慣地以為做現代才會創新。」看起來無惑的羅紹綺老師也曾經被華麗奪目、聲勢喧囂的現代藝術所困。現下對傳統工藝的篤直與信仰原來也經歷過一段淘洗:「我那時候非常掙扎,到底是要做現代還是傳統。我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傳統,可是好像做現代才會有前途。」


究竟是要忠於內心抑或現實?喜好與前途的選擇令羅紹綺老師徬徨了好一陣子。接受學院教育的羅紹綺老師從扎實的傳統基礎技法練習,除了古法的技藝、亦熟習了現代陶的造型塑造。「當時很多同學選擇做現代陶造型,我也做過。可是每當我想要把內心的想法,或者一些社會諷刺性意涵表現在作品上時,太容易把自己負面的情緒感受帶到作品上。一旦投射到作品上面,那個作品自己看了都不舒服, 何況是一個第三者去看。」透過手,心意源源的灌注,陶土誠實的像是一面明鏡,照應而出濃郁的負面感觀讓創作變的疲憊不快。此時心底有個小悄的聲音告訴羅紹綺老師,正視自己的喜好吧!


在誇大張放的同時極度收攏、顏色在黑白間對抗平衡,材料中生土死灰的生死觀念……,雖然釉藥原料相同,但在羅老師多年累積的經驗和技術下,燒製出與眾不同的金屬光澤,而作品總是常常可以看見極限的兩端對峙著,然而橫亙其中的不是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,而是微妙的祥和與平穩。羅老師提及,雖然拉胚技法是如此令人著迷且寧靜祥和,但希望可突破圓形及實用的侷限,未來將以純造型的藝術品作為創作方向,而也因這些年在於心態上的轉變,想把握最想做的創作,突破器皿的框架,持續將手工藝能量往更深遠層面的藝術品進行鑽研。


曾經是一位行為大膽,甚至有點瘋狂不羈的少年,只因好奇生死竟夜半探墓攝影。如今,成為了一位溫儒談吐深厚思考、沉心創作的職人。「比起陶藝家、或是藝術家、大師……,我更喜歡這種職人的心態。作為職業的作物者,專業才會不斷的精進,不斷的去貼近生活。」這樣的羅紹綺老師或許並不矛盾對立,他是勇於也樂於不斷思考與反問的謙虛哲人。再不斷的反哺與去返中,蛻變成更成熟的自我。






40 views0 comments

Recent Posts

See Al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