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|朴子的起源與特色

Updated: Mar 24

撰稿:嘉義縣文化基金會董事 陳俊哲


蛾 蠶:驚蟄始生。清、苗栗縣志。


臺地每於未驚蟄前聞雷,必陰雨連綿至四十九日;俗名曰「四十九日烏」。如四十九日內復鳴雷,便重陰四十九日;謂之「重烏」。驗之歷歷,童嫗皆知。

引自:淡水廳志、澎湖廳志。


驚蟄是萬物聞雷甦醒的節氣,因為入冬後昆蟲動物入地休眠,驚蟄後天候變暖,萬物聞春雷而醒,所以有萬物起源的意義。


台灣起源甚晚,地形以歐亞板塊推擠而隆起,近代經歷顏鄭海商的啟蒙,荷蘭、鄭氏與清代的陸續移民,加上原住平埔族、高山族,所以構成台灣不同時期移民的特殊性格。其中嘉義海線尤為特殊,在台灣開啟的初期,可以發現因為地理環境的特殊,早期形成海盜產業鏈,乃有極具挑戰的商業內涵,以及豪邁又細緻的文化特色。


魍港顏鄭的開啟台灣


魍港在今布袋好美里,於八掌溪出海口北岸。明清早期,嘉南平原外海沙洲羅列,沙洲之內為內海,內海仍有小沙洲,所以上岸之前的水路彎曲難行,是謂魍港內海。


內海有北港溪、朴子溪、八掌溪、急水溪等匯集,所以河港有北港、朴子「猴樹港」、鹽水等三大港。連現在的龜仔港也是面向內海的河港,是龜仔港溪的出海口,源頭在雙溪口,經南勢竹、牛挑灣、港仔墘、新庄、大槺榔、小槺榔。


內海最外就是魍港,港深最佳,又因為五溪匯集,所以流域廣闊。


魍港與澎湖最近,但是海浪最凶險,冬季無航運。所以元明清的各朝海盜選魍港而不選安平、鹿港,因為冬季官兵攻不進來,可以生養休息睡大頭覺。


魍港與安平、鹿港的海浪風險差異可以物理的「白努力定律」解釋,就是黑潮通過台灣海峽,越狹窄流速越快,澎湖又是火山突出小島,所以海底是魍港往澎湖傾斜,而不是澎湖與魍港的中央最深。所以黑水溝主要講的是澎湖與魍港之間,至今冬季郵輪也要停駛就是這道理。


而鹿港與安平全年可航行,也造就早期的領先繁榮,魍港就成了冒險家的天堂。1750年內海被暴風夾帶的泥沙填滿,魍港逐漸失去出海口,朴子溪便往東石出海,朴子成了八掌溪與北港溪之間的重要城鎮。


白努力定律也說明元明兩朝都在澎湖設置巡檢司,為了扼住澎湖與廈門之間的國際航道,而明末才有移民台灣,晚澎湖一兩百年。但是台灣豐富的烏魚子與蔗糖仍讓漳泉居民定期來台,載鹽來補烏魚,製成烏魚子返航,種植甘蔗榨汁成糖也是收成後返回,如此尚未定居台灣。(當時甘蔗是全球高經濟價值的農產物,而烏魚早就是黑色黃金的代表)

台灣海峽衛星圖,摘自google map。台灣海峽最狹窄在澎湖與布袋之間。
台灣海峽衛星圖,摘自google map。台灣海峽最狹窄在澎湖與布袋之間。
黃阿有、日治前牛稠溪流域發展之研究、(台南、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博士論文、2007)、頁31。1750年之前朴子以西都是潟湖的內海。
陳仕賢、鹿港不見天街傳奇、(彰化、彰化縣文化局、2018)、頁51

外九庄:海盜的後勤補給網


以魍港內海為腹地,在非冬季若被官兵攻擊,海盜可以撤退到北港、朴子、鹽水,甚至更深入的到外九庄。「外九庄」是朴子溪、龜仔港溪、八掌溪等等上游村落,台灣最早的漢人聚落,提供海盜補給的供應站。


如果撤入外九庄,官兵敢涉險入內海,那就可以趕入口袋內的殲滅,所以佔據魍港是進可攻、退可守的好地方。因此如果您是海盜,會上岸開墾種植嗎?有強大火力、航行技術與船隻,國際貿易與軍火買賣(給日本),獲利驚人且快速,誰會來種田。


因此台灣開發晚了下南洋的華僑上百年了,為什麼不來台灣?因為開墾很累啊。即使後來為求穩定、金盆洗手,定居下來,產業鏈與技術傳承,嘉義海線的海上地下貿易仍然生生不息。因此清代民變時,朴子支持民變、嘉義市支持政府。而且朴子不設書院,考科舉的少,原因在此。但是商業繁榮,才有朴繡的高消費力支出與不見天的街區形成。


清朝朴子的重要性可從人口數發現,日治第一次普查,縣城嘉義市只比朴子多出六百人而已,也是全台街市人口排名第11,這是因為嘉義市的諸羅縣城須由朴子的水路(朴子溪)出口。所以清代時,朴子有偷渡客,有賣鴉片賣到台灣市面上沒有外匯,還有作假錢來洗錢的,地下貿易與地上金融均發達。


與嘉義市的縣城,是開發山林的前進基地,需要官方保護與原住民爭奪山林,如此才有經濟效益。所以嘉義市民就要拼死抵抗林爽文,而朴子是加入林爽文與保護林爽文。


朴子的「不見天的蜈蚣陣」,這是封閉堡壘式,有防禦功能的集體商業街市。台灣只有淡水、鹿港、台南與朴子才有。所以朴子人是流著商人的血液,面對強大的清朝與日本,都敢與之對抗,屢敗屢戰。沒有商人的機巧,只見義理的追求。


這是敢冒險橫跨黑水溝,且長期與之相處,熟練艱困海象,這無不需要勇敢與智慧。敢與天地鬥爭,怎麼不敢與不公不義的政府鬥爭,所以接續的與日本抗爭,與國府抗爭,都是台灣本體意識的表現。但是與國府政府抗爭所折損的,導致精英轉入低調,所以連帶整體風格低調而不炫耀。


因為朴子的重商性格,所以很會做生意,現在擴及全球。而市區內很難做生意,因為都太會算成本,沒有真本事很難立足。也因為重商,所以講究信用,且眼光精準不信任政府,價值判斷是非對錯自有標準。


且擴大視野到外地到外國,生意作到全世界比比皆是,甚至大量移民的天涯海角的賴索托(南非附近)。發明泡麵的安藤百福家住火車站前面,玉山銀行黃董事長還有人不知道是內厝鄉親,他父親帶他走過日新醫院,都交待要好好唸書,以後也蓋家這樣的醫院。。還有好多股票上市公司,也有堅持獨資的大企業,沒人知道是出自朴子。


因此:

無畏的冒險、正義的堅持、低調不炫耀、單純而真實,這些都是朴子的特色。


外九莊(北新莊、大小槺榔莊、井水港莊、土獅仔莊、鹿仔草莊、龜佛山莊、南勢竹莊、大坵田莊、龜仔港莊)、諸羅縣志

江樹生、熱蘭遮城日誌、(台南、台南市政府文化局、2011)、第二冊、頁521。catchieuw是台語猴樹的古荷蘭文字,朴子在顏鄭時期稱作「猴樹港」。
義益商行,日治建築,但是右牆是清代建物,左側是日治新建。

朴子開拓編年史


1621顏思齊與繼承者鄭芝龍以魍港做根據地,以外九庄為補給。朴子包括龜仔港庄、南勢竹庄、大小槺榔庄。朴子地區歷史由此起算。後來再加入樸仔腳街和竹仔腳街。

1646年4月13日:荷蘭的熱蘭遮城日誌(四冊中的第二冊p521),紀錄了朴子的上場,是文獻資料首見。catchieuw是台語猴樹的古荷蘭文字。Catchieuw的稅金是60里爾。可見已有收入的徵稅。

1681:鄭家士兵自猴樹港駕船到福建投誠,所以鄭軍在此建有水師軍港。

1685:猴樹港街有清朝的陸、海軍守備,且稱街已是較大市集聚落的商業型式。

1687:林馬迎媽祖駐牛稠溪南岸,配天宮立廟。

所以最早的外九庄是在小溪流(如龜仔港溪)較為平緩,可以有灌溉水利的地方,最後開墾成功發達了,朴子溪岸高水深的港口就出現。從年代、從事實,朴子不是因為媽祖廟產生信仰聚集的小鎮,也不是農業城鎮,是水陸交通發達的商業城市。整個小鎮都是商人,所以鹽水早期才會有句俗諺:鹽水的盤子比朴子的秤錘卡多。盤子就是清代官帽。鹽水科舉讀書多,朴子經商多。在清代文獻中,朴子可說繼承海商的商業能力,而且三不五時做著反政府的貿易行為。

1786、林爽文起事,影響全台,參加者50萬眾,大槺榔涂龍虎兄弟、樸仔腳陳商、竹仔腳李出參戰,歷時一年三個月。

1787:義助林爽文而非生擒之

乾隆五十二年。林爽文窘蹙,逸出樸仔腳,僅存百餘人而已。

1787:林爽文在朴子的戰鬥

義民首莊廷元等,在鹽水港附近樹林頭、樸仔腳等處村莊,搜捕餘匪,殺賊二十二名,擒獲活賊二名,業經正法;

1830:猴樹港有偷渡客

嘉義之虎尾溪、八掌溪、笨港、猴樹港、鹽水港、蚊港、含西港、鳳山之竹仔港、東港、打鼓港,皆可容小船出入,無照客民偷渡來臺灣者,多在各處小港登岸。

1832、支持張丙民變

張丙起事,斗六。在家休養的王得祿募義勇五百,隨水師官兵至樸仔腳拏獲張紅頭等人,助戰有功,詔加太子少保銜。

1838、走私鴉片導致全台洋銀減少

嘉義縣樸仔腳地方船戶私販鴉片,以致臺地洋銀缺少一節。遵查樸仔腳在縣城西四十五里,海口寬深,商船多往停泊,街市行店頗盛。先歸鹿港廳管轄,近係臺防廳暫管。二廳相距皆遠,稽察難周,商船私帶禁物,未到口之先,在地姦民偷用小船接運,事所必有。兵役查獲,往往得錢賣放。

1862、戴潮春起事

戴潮春事件的朴子戰場在馬稠後。

1863、戴潮春事件

二月十二日,水師提督吳鴻源接到諸路軍報。蓋諸軍次第攻破上樹頭莊、馬稠後莊,各殺賊數百級。

二月十二日………賊渠王祿拔據守馬稠後莊,與官兵力戰。

1878、樸仔腳鹽舘

全臺差使,以鹽務為最優。劉璈每局添派幫辦一人,每鹽百斤抽提一斤,劉璈入私。從前正辦、幫辦,俱用親戚、本家、妾父、妾舅,……. 樸仔腳鹽館委員江道成,係劉璈第四妾兄。

左哨五、六隊駐嘉義城西三十里之樸仔腳,以衛鹽館。七隊駐西四十里之東石,以衛釐金局。

1895、樸仔腳軍民抵抗日軍於東石港

10月13日早晨,日軍佔領東石港(東石鄉),由吳承恩與黃國藩率領約1,800名樸仔腳的義民軍,在侯西庚(1858-1904)率領的少數正規軍支援下,進行擊烈攻擊。

1901、樸仔腳事件

白河陳向義主導,義竹黃茂松率隊,配合樸仔腳首領陳大泉、黃海賊、陳守、陳善、陳大煩、張生蟲、張粗皮、施姜、吳出等,抗日志士260名,合計達660人之眾。攻入官署,殺死日本官民11人。新港區庄長林維朝率領莊民協助日本警察平定朴子。今義竹三腳貓建有忠義元帥廟紀念黃茂松等義士。

1909、鄧平革命事件,玄精師判流放,鄧平入獄。鄧平溪仔底人在小槺榔稱帝起義(真主評仔做皇帝)

1900:在朴子購買私鑄假錢運到澎湖洗錢。近日有奸商,由樸仔腳購買私錢六七百千,運來澎湖,要換銀票。

中正路,日治稱作新興街,是拆除清代街屋所改建的西式店舖。
日新醫院落成照片,日治建物,西式外在,和式居家,庭院是南洋風格。


清代建物眾多的朴子


表現在建築上,開元老街還留有十幾棟不見天老街屋,五甲尾還有清代船頭行數家。中正路是日治的新興通,老街是翻修清代店舖,轉為新式西洋店舖建築,甚至可見到店舖內一側日治磚牆,一側是清代的斗砌磚牆。這些都是過往努力留下繁榮景象的遺跡。


建築物是過往的醫院診所,三五步路就一家,日治時朴子就有一二十位外籍新娘,而且是越級的娶日本女性。現在集合在外的醫師,數量與科目,能開設一家大型教學醫院,各地現役院長更不少,已經不是人才濟濟能夠形容的。


清代建物最美的是配天宮,匯集所有人的財力物力所建造的,是嘉義海線的信仰中心。而日治建成的高明寺,外觀樸質而單純。但是一年可以發出清寒補助、學生的助學金共有四五百萬,曾經連續10年每年一千萬,最高兩千萬。如此集合大眾的善行,卻又低調到鄉人都不知道,難怪都要求人來當董事長。(統計至107年度,共捐出一億三千四百四十六萬)


東瑞號,清代首屈一指的富豪,清末擔任團練局局長,帶兵到東石布袋與日軍作戰。
配天宮,清代延伸至今的老建物,雖迭有更築, 但是主體與風貌未變,是台灣廟宇建築的典範。
高明寺,日治建寺,外觀樸質而單純。但是一年可以發出清寒補助、學生的助學金共有四五百萬,曾經連續10年每年一千萬,最高兩千萬。如此集合大眾的善行,卻又低調到鄉人都不知道,難怪都要求人來當董事長。

美麗的豪門才有的才女刺繡


朴子刺繡以使用目標有幾大類,宗教刺繡、婚俗刺繡、服飾刺繡、家具刺繡等等。以工序而言,先是手工,再來是自動化機械(電繡),再來是電腦刺繡(單件客製),以技術發展排序,但又三種混合存在,誰也沒淘汰誰。手工刺繡代表如周雪峰的西園社,自動化電繡如華榮,電腦繡如神斧。


自古以來刺繡是繁華的象徵,但是工藝是有極限的,只有藝術才能超越。藝術層次的創作,是刺繡工藝的進一步發展。刺繡者不只能夠自行畫稿,也能結合畫家再做提昇,所以畫家的畫稿與刺繡工藝師合作成藝術品,這一部份最早有吳梅嶺老師與家政黃秀英老師,後來有蔡英傑、蘇奕菁等畫家與嘉義縣刺繡文化協會合作。


而且還有多位已知的才女,宛如古人所說的精通琴棋詩畫,創作漢文詩與書畫,然後寫成書法與畫作,然後用刺繡完成最後作品。所以刺繡者不是為了出售,而是刺繡、書法、繪畫融於一身的才女,匯三種藝術創作刺繡之中。


所以朴子在日式官舍中,爭取設置了朴子刺繡文化館,是台灣唯一的刺繡文化館。平時有豐富的展覽,也特定課程可以參加,現在還有咖啡可以喝。

朴子刺繡館,全台唯一的刺繡文化館。
才女阿嬤家的廳堂,自己寫詩詞,書法、繪畫,然後都繡出來。這是朴子獨特於其他地方的人文藝術刺繡,胸襟、氣度、視野,均在其中。

精鍊的食物美味


例如黑白切的豪邁料理,他處是加入醬油去腥熬煮,稱作魯熟肉。朴子黑白切只是單純的川燙,是絕對新鮮下的最單純美味,如能不沾醬更能吃出最真的食物。


例如麻糬棟的麻糬,在甜味中加入些許的鹹,反而襯托出甜味的甘,所以才能在台灣獨豎一格。而鹹的潤餅在朴子卻過份的甜,不過這樣的甜被超多的清脆蔬菜化解,更添加了油麵,讓食物更多層次和飽足,這樣的搭配也已經是每戶人家的習慣。


這樣單純概念的食品,還有廟口粉圓、鹹菜伯的鹹豆漿和燒餅油條、阿賜肉圓、台果子糕點、東和油行的麻油、花生油、芝麻醬、花生醬、阿胖與溫家的青草茶、蓮藕茶、糖水屋剉冰、真好味鴨魯飯、福州意麵、樸仔腳意麵、阿菊、阿賞肉粽、侯家臭豆腐麵線糊、虎兒油飯、侯傑肉包,新住民的金雪越南河粉等等。


因為極度挑剔的味覺,篩選出這樣的口感方向,所以很多人都埋怨朴子的生意不好做,因為大家都是生意人,要拿出本領才能得到認同。

黑白切,朴子黑白切只是單純的川燙,是絕對新鮮下的最單純美味,如能不沾醬更能吃出最真的食物。
刺繡者不只能夠自行畫稿,也能結合畫家再做提昇,所以畫家的畫稿與刺繡工藝師合作成藝術品,這是吳梅嶺老師與家政黃秀英老師合作的作品。
樸仔脚郵便電信局員遭難記念碑除幕式。來源:《臺灣遞信》,日治時的紀念碑,為紀念在樸仔腳事件遭遇身亡的電信局員工。
1898年台灣堡圖,錄自「GIS地底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」。此圖說明朴子山通路以南,市況不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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